五十年来 第七集 第二章:从母腹里分别出来 第七集:摔跤

亲爱的听友你好, 我是主播宣信。欢迎你继续收听由王明道所著,香港灵石出版社出版的《五十年来》。

 

 

五十年来 第二章:从母腹里分别出来 第七集:摔跤

 

从十五岁到十八岁的春季,三年多的时间我和神相争。神一定呼召我事奉祂,我坚决要作大政治家。

 

这种战争使我心中痛苦得不能形容。我不让步,神更不让步。

 

有些时候我不思想我的前途,心中便得着暂时的平安。

 

但每一想起来,心中便发生极大的战斗。

 

一次在校中有几天特别的讲道,一位热心的传道人讲到青年基督徒应当立志传道。

 

我是最喜欢聚会的学生,那一次我却惧怕起来。只因为那时候全校所有的学生都必须参加聚会,又因为我是校中最热心的学生,也绝不能不去参加。

 

如果不是这样,我真要想法子逃席了。两三次的讲道使我心中的战争又剧烈起来。

 

那三年多的时期中,心中经过了许多次剧烈的战争,苦痛得不能形容。

 

十八岁的夏季我应当从中学毕业(那时还是旧制的中学,一共四年)。

 

我想入大学的时候必须选择所要学的科目,我再不能迟延,我必须决定我的前途。

 

因此在那年的春天,我决定仍照我几年来所抱的志愿,准备作政治家。

 

我预备从中学毕业后入大学攻读政治。我服膺「人定胜天」那一句话。我认定只要我决志作大政治家,便一定能作到。我用我一向倔强的作风来对付神,我做了一件「以卵击石」的愚事。

 

那年(1918)3月中旬生了一次大病,先是身体乏力,头觉晕眩,后来发热卧床,不思饮食。这场病经过一个多月才好起来。5月7日病痊返回学校。

 

20日又患病,勉强支持了两三天,后来再不能支持,便在23日再回家养病。病情是一日比一日沉重。但因为争取虚荣的缘故,抱病参加6月3日至7日的直晋两省教会中学联合考试。

 

那时已经卧病十几日之久,实在连起床都办不到,却冒着性命的危险,从东城家中乘人力车到西城校中去赴考。

 

五天的考试,只考了两天便再不能起床,病也因此更加严重起来。

 

 

当我的病最严重的时候,我的心恐惧起来。我恐怕我的病再不能痊愈。

 

我怕死,但我那时离死期已经不远。我恐惧,我失望。我懊悔不应当抗拒神的呼召。

 

我想作大政治家的野心到这时候不得不放弃了。我知道我抗拒不了神。

 

我明白「人定胜天」是一句狂人的妄语。

 

我那时在万分痛苦与绝望中向神发出无声的祷告说,如果我的病不能痊愈,我承认我应该死;但如果神存留我的性命,我再不敢抗拒神了。

 

那时我的病已经严重到极点,吃了许多药都丝毫没有效用。一位伦敦会医院的医生告诉我的姐姐说,我的病已经没有盼望了。

 

不料神行了大事,当我那无声的祷告达到祂耳中的时候,祂很奇妙地医治了我的沉疴。

 

神藉着这两次的大病征服了我,消灭了我作政治家的野心。

 

到6月下旬,病好了起来。6月27日学校开毕业会。校方因为我的成绩一向优良,允许我和别人一样毕业。中学四年的学业算是告了一个段落。

 

大病方痊,身体非常的软弱。认识我的人大多数都劝我好好休息一年。但我不愿意慢了学业,坚决继续读书,因此在9月中旬便继续着入了学。

 

当我在中学读书的时候,北京一带只有两个教会立的大学,一个是北通县的协和大学,另一个是北京城内的汇文大学。

 

汇文是美以美会单独设立的,协和却是长老会、公理会、伦敦会几个公会合办的。

 

我是伦敦会的学生,从萃文中学毕业以后,应当升入协和大学。可是正在那年的秋季,几个教会已经决定开始把两个大学合办,地址不在通县,却在北京。

 

通县协和大学的旧址改为璐河中学。那时中学是四年制,大学部是六年制。一二两年称为预科,三年至六年称为本科。我从中学毕业,当然是先入预科。

 

新的大学成立了,本科校址在东城盔甲厂,预科就在原来的汇文校址。

 

最奇特的事就是新的大学英文名字叫作Peking University(汇文大学原来的英文名字),中文的名字尚未定出,半年多之久就没有校名。

 

预科既在汇文校址,而且与美以美会的汇文中学在一处,美以美会便把两班预科的学生都算作汇文学校的学生。

 

我们协和的预科生当然不甘心被人唤作汇文的学生。我们便声述我们并不是汇文的学生,乃是新合办的大学的学生。

 

 

1919年的2月间,协和与汇文两校的学生为校名大起争执。汇文的学生坚持用汇文大学的名称。协和的学生认为两校是合办性质,并不是协和合并在汇文里面,绝对不能承认汇文这个校名。

 

到4月11日,我听说决定将两个名称并用,称为「协和汇文大学」。不料几天以后汇文方面又生波折。

 

5月8日我们听说汇文的学生结队抬了「汇文大学校」的匾去挂在本科的校门上面,因此协和的校友那天晚间在东城青年会开同学会,到有协和的肄业生与毕业生多人,大家的主张极不一致。

 

我那时是预科一年级的学生,班次最低,年岁也最幼,却发言到四五次之多。

 

那天的会议中,毕业的校友多主张让步息争,容汇文的学生暂时悬挂几十日汇文的匾额,到暑假时再斟酌适宜的新名,结果到底通过了这项决议。

 

大学既悬了汇文大学的匾,汇文中学便改称崇文学校,而且把我们一、二、两年级预科的学生都算在崇文学校里面。那时正是五四运动的那一年。

 

学生们提倡抵制日货,维持国货。

 

5月12日,学校的早礼拜完毕的时候,崇文学校国货维持会选举职员。我们协和方面的几十个学生当时不能走出,便坐在讲堂里看他们的举动。

 

不料我们中间有一个同学被选,他竟不敢推辞,我当时便鄙视他胆怯。接着我也被选了。

 

我不能忍受这种侮辱,便立时站起来说,「我不是崇文学校的学生,我是在这里寄读的。你们没有权柄选我作崇文学校的职员。」

 

当时惹起崇文学校学生的忿怒,会毕以后他们便辱骂我,攻击我。

 

我决定无论遭遇什么窘迫危害,绝不能屈服在强权之下。

 

不料我这种忠诚不仅触犯了崇文的学生,就连协和方面的校友也有许多人认为我多事,对我表示不满意。

 

 

我当时竟弄得腹背受敌。但我定意无论如何绝不妥协。我宁可退学,也绝不向强权低头。

 

我定意坚决反抗这种不合理的举动。当日下午我往西城见我母校(萃文)的金校长请求他替我筹划。

 

十四日我再偕同两位萃文的同学往见金校长讯问。他告诉我们说要等到下星期一董事部决定。我们只好回去再忍耐些时候。

 

5月19日,各校为国事开始罢课。那一学期就没有再上课。6月3日学校提前放了暑假,我们也就都离校返家。

 

二日得着消息说,协和方面预科一年级的学生,秋季将转到济南齐鲁大学读书。我心中作难起来。

 

因为我从来没有出过远门,母亲和我且是相依为命。那些年在北京上学,住校的时候最少每周必须回家一次。

 

母亲需要常看见我,我也需要常看见母亲。如果到济南去,最少需要半年才能回来一次。

 

母亲不能离开我这样久,我也不能这样久离开母亲。特别是母亲那些时候身体不好,前一年的秋季有好几次患病。

 

还记得前一年(1918)的9月30日是一个星期一,那时校中每星期一放半日的假,住校的学生可以自由外出。

 

我在午间十二时半由校回家,才到家门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及至进门以后看见母亲病的趴在床上。

 

我当时心中难过极了,急忙打电话请姐姐回家。因为按校规我当日晚间必须回校,只得请姐姐在家住一夜服侍母亲。

 

次日正值孔子诞辰,学校放假一日,我便回家侍候母亲。

 

到晚间因为姐姐已经回校,我也必须返校,但又不能把患病的母亲独自留在家中,左右为难,急得哭泣,很久,挨到八时半方才返校,并且告诉母亲,无论如何明日必定回家看视。

 

次日身体虽在课室里,心即回到家中,一直思想不知母亲的病到了什么地步。

 

别的同学听讲功课,我却低着头哭泣。后来向学校当局请假,请求许可我每日下课以后回家服侍母亲。

 

校方很慷慨的给了我四天的假。我真如同奉到恩赦一般,一下课便急忙奔回家中。

 

接连着几日,每天下课便回家服侍母亲。我四日的假满了,母亲的病也好了。

 

不料又过了几天,母亲和姐姐都患了病。一家只我们母子三人,我如何能安下心去在校读书。

 

但再告假回家,又觉得实在不好再开口。勉强忍到晚饭的时候,实在不能再忍下去。

 

这时不但请假没有把握能否得到允许,并且也没有地方去请假。

 

在万分无奈的时候,竟大着胆于私自走出了校门,回到家中,去服侍母亲和姐姐。

 

我从悔改信主以后,从来不肯犯一次校规,那几天竟接连着有三次下午私自出校,直到母亲和姐姐都痊愈了。

 

不料因为那些时候心中焦急,身体疲劳,吃不饱,睡不安,每日以泪洗面,心身都受了打击。

 

到母亲和姐姐都好了以后,不满三天,我又病倒了十几天之久,请假回到家中调养。那时候母亲再服侍我。

 

母亲既离不了我,我也离不了母亲。我如何能到千里以外的济南去读书呢?

 

 

六月至八月间度过了极辛酸的几十天。这时候大学本科的门前已经挂起了「燕京大学」的匾额。

 

我想越过预科二年,考入本科一年级。

 

我去讯问我母校的金校长,可否许我考试一下。金校长嘱我去见本科的科长,同他商量。

 

不料我去了许多次,始终见不着科长一面。写了信去,也得不到片言只字的答复。

 

我那时候已经不敢希望能得到许可,我只希望科长给我一个回答,说一个「可」或「不可」,好使我死了心。

 

不料竟连一两个字的回答都得不到。我苦痛,我激忿。

 

我没有料到远涉重洋奉基督的名来服役中国教会的西国宣教士竟这样对待一个渴望上进的青年基督徒学生!

 

考入本科的希望已经完全没有了。到遥远的济南去,又不忍得离开母亲。

 

我本不舍得耽误一年的光阴,不料现在入学的事情已经完全绝了望。

 

这时候我苦痛得想要求死。我几乎得了精神病。在8月20日那天我在日记中写了一篇悲叹的话:

 

「怀志不遇,屈原有离骚之赋;积郁莫明,阮籍为穷途之哭。

 

志者不遇,百世恒同;事与愿违,古今何异。

 

予学昧蹲鸱,才同芥骆;自问何幸,竟获睹人生真际;匪敢自饰,亦略窥圣贤门径。

 

艰阻困厄,沧桑数历,险诈奇幻,世变饱经。

 

每自顾昂藏七尺,辄不忘万里鹏程。

 

帝恩隆眷,幸未陨越;魔诱屡至,岂敢或忽。

 

方期猛进长趋,遽料阻难横起;正欲努力奋斗,何意逆境中阻。

 

只身难跨二舟,去取讵能两顾?踌躇三月,徘徊九旬。

 

既不能伤亲心,又实难舍前路。

 

孰轻?孰重?何去?何从?终则取难舍易,遂至履险去夷;势既由不获已,情又何求人知。

 

境可悲矣!心更痛哉!而今而后,如我何人?悠悠苍天惟独叹!自策自励,匿述销声;孜孜潜进以待时。

 

洒泪独泣,望九天霾云变色!抚衷自痛,悲一身良遇皆失!壮志难驯,贾生徒殁;苦心不显,屈子竟沉!

 

奈何天里,胡竟绝夫有志者?无情世上,悲境偏逢苦心人!抚今思昔,怆然欲绝!

 

瞻前顾后,抑郁兴悲!呜呼!已矣!苦衷人不意今逢厄运!噫嘻!悲哉!黑云中何日重睹光明?

 

往事勿计,来日何堪?郁郁往迹何意竟成今日之恨?

 

茫茫前路,敢云不效穷途之哭!甘耶?苦耶?

 

匪余敢计;成乎?败乎?任其所之竭思尽虑,以求余力之所至;引领宁望,惟希 帝旨之云成。」

 

(1919年8月20日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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